第(1/3)页 东海百货开业那天,中山路堵了半条街。 我骑到街口就过不去了。人群从百货门口一直挤到马路牙子上,自行车、板车、摩托车乱哄哄地塞成一锅粥。交警吹着铜哨子,嗓子都喊劈了,没人听他的。 我把自行车锁在街口一棵梧桐树上,锁是飞鸽牌的U型锁,钥匙拔下来的时候”咔哒”一声。 往前挤。 东海百货门口挂着四条红色横幅,从二楼阳台垂下来,被风吹得”啪啪”响。最上面那条写着”热烈庆祝东海百货江城分店盛大开业”,下面三条分别是”全场九折优惠”“省城货源直达”“假一赔十”。 门口摆着两排鞭炮,红纸屑铺了满地,踩上去”咯吱咯吱”响。舞狮队正在表演,两个年轻人套着狮子头,一个黄毛一个红毛,踩着鼓点往上跳。二楼阳台上垂下一根竹竿,竿头挂着一颗生菜,叶子绿得发亮——那是”采青”,讨口彩。 黄狮子一跃,咬住生菜,脑袋一甩,菜叶子满天飞。围观的人群叫好,掌声稀稀拉拉的,不够整齐,但足够响亮。 我站在人群外面,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。 东海百货的门脸确实气派。三千平米的五金仓库改造出来的,挑高五米,大门是铝合金的推拉门,宽得能并排开进两辆吉普车。门口站着四个穿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,手里各拿一个花篮,站得笔直,脸上的笑容像是用糨糊粘上去的。 我看见了陈婉清。 她站在二楼阳台上,手扶着栏杆,俯瞰着底下的人群。米色风衣换成了深蓝色的西装套裙,脖子上系了一条丝巾,红底白点。她没笑,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,像是在找什么。 我知道她在找我。 我没抬头,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。 “炜老板?”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我回头,是周明远。 他变了很多。三个月前还是东海贸易江城分部的经理,穿着的确良衬衫,皮鞋擦得能当镜子。现在他穿一件灰色的劳保工作服,脚上一双解放鞋,鞋帮子磨出了毛边。手里抱着一摞宣传单,纸边被风吹得”哗哗”响。 “真是你。”他的表情很复杂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但那不是笑,“来看热闹?” “来看看。”我把手插进兜里,“郑总没来?” “郑总省城有事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,“派陈经理坐镇。我……我来帮忙发传单。” 他举起手里的宣传单。上面印着东海百货的货品清单,彩色印刷,九十年代少有的铜版纸,油墨味道很重。 “降级了?” “嗯。”他低下头,“业务员。底薪八十,加提成。” 我没说”活该”,也没说”可惜了”。这时候说什么都像嘲讽。 舞狮队的锣鼓声忽然大作,黄狮子和红狮子纠缠在一起,踩着鼓点翻滚。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,把我和周明远的声音淹没了。 我趁这个机会往门口挤。 东海百货里面比外面更热闹。 铝合金推拉门进去,是一个敞亮的大厅。天花板上吊着十二盏日光灯管,把整个空间照得雪亮。地面是水磨石的,擦得能照见人影。货架是钢木结构,省城定制的,每一层都摆着满满当当的货品。 我走到丝袜柜台前。 “浪莎”牌丝袜,包装精美,纸盒上印着烫金的商标。标价五块五——比我便宜五毛。 旁边是电子表柜台。“卡西欧”,日本原装,金属表带,标价三十五块——比我那款仿品贵了二十多,但款式新了不止一代。 第(1/3)页